那干枯的惨笑声,像两块粗糙的砂纸在用力对搓。李长生借着抗重力护具的斥力,悬浮在离地半寸的虚空中。他没有立刻转身,而是强忍着背部金属烙烧皮肉的剧痛,微微偏过头,余光扫向声音的源头。
涂山妩瘫坐在那片因为高维爆燃而迅速冷却的暗红琉璃地上。
她的左手还保持着向上托举毒幕的姿势,但手背上的皮肉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灰败、干瘪。这不是深渊毒素的腐烂,而是一种不可逆的物理错位变异。
从指尖开始,灰白色的木质纹理顺着她残破的骨骼向下蔓延。她似乎察觉到了身体的异变,完好的右手哆嗦着探向地面。那里有一滩灰烬,是刚才被她发疯般砸碎的紫色玉简,也是蚀骨楼核心账本的最后一点残渣。
她的手指刚触碰到那片灰烬。微风卷过,灰烬从她指缝间彻底溜走。而她的右手也在触碰地面的瞬间,凝固成了粗糙的灰白木纹。
惨笑声戛然而止。涂山妩那张原本精致妩媚的脸,已经被硬邦邦的木纹覆盖了大半。连她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球,也开始变得浑浊,表面泛起一层晶莹的半透明色泽。
在高维法则的降维碾压和深渊毒雾的极限反噬下,深渊土著最凄惨的恶性变异降临了。
她艰难地转动着正在迅速僵化的脖颈,视线穿过废墟上飞舞的滚烫火星,死死盯住了李长生的背影。那个剥夺了她所有退路、把她逼成挡箭牌的男人,此刻正穿着护具,准备逃离这片死地。
她的眼神里没有怨毒,也没有哀求。在深渊这种地方强求独立,最终只会沦为标本。她比谁都懂这个残酷的规则。
涂山妩的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,似乎想吐出最后一个字。但声带已经被彻底结晶。
咔嚓。
极轻的一声脆响。她整个身躯在一瞬间定格,彻底化作一株扎根在琉璃废墟上的巨大半透明活体珊瑚。珊瑚的枝丫还保持着生前向前攀爬的扭曲姿态,莹润的表面倒映着天上越来越盛的暗红微光。她还活着,意识被永远囚禁在这具漂亮的死物里,再也无法发出一丝声响。
李长生只看了一眼,便漠然地收回了目光。
十秒的致盲盲区,即将见底。
头顶上方,神躯停滞的齿轮咬合声重新连成一片刺耳的嗡鸣。高维雷达正在疯狂扫射这片废墟,试图找回刚才丢失的物理坐标。周围的空气重新变得粘稠而滚烫。
时间不够了。
李长生深吸了一口充满机油焦臭味的热空气,胸腔里被高维威压挤压出的淤血顺着嘴角往下滴。他猛地偏过头,视线越过废墟,落在了后方的死角处。
那口生铁黑棺安静地躺在那里。
通过窃天体的残余直觉,他能清晰地感知到,黑棺内部的温度正在急速下降。柳若曦最后那丝纯净药气被涂山妩强行抽干后,她现在的生机就像风中的残烛,冷寂得像一块冰。不仅如此,连带着凤舞瑶体内那股原本狂躁的伴生蛊波动,在失去安抚后,也陷入了某种濒临崩溃的死寂僵持。
大后方的防线已经脆弱到了极点。现在别说是主炮的直射,就算是被天上红光的余温蹭到一丝,整个黑棺连同里面的人都会瞬间气化。
“苏清颜!”
李长生喉咙里挤出一声嘶吼,声音被抗重力护具底座排出的幽蓝尾焰声撕扯得支离破碎。
几十丈外,苏清颜强撑着崩裂的无瑕剑骨,用沾满血迹的手握紧了废铁剑柄,抬头看他。旁边,陆长庚整个人贴在黑棺上,双腿软得根本站不起来,只能死死按着阵眼。
“带上棺材,往航道安全区撤!”李长生的下颌骨咬得嘎吱作响,护具未冷却的金属边缘更深地勒进他的背肌里,烤焦的味道越发刺鼻,“我不死,不许停!”
苏清颜没有废话,甚至没有点头。她知道这种时候任何矫情的拖延都是在浪费别人的命。她用那只没拿剑的左手猛地揪住陆长庚的后领,将他连人带黑棺向外一扯。
微弱的乱码剑意在虚空中强行划开一道冰域,挡住周围坠落的滚烫陨石残渣。两人护着黑棺,头也不回地扎进了暗礁城外围的灰雾里。
天上,暗红色的光幕再次有了压下来的趋势。
机械神躯的雷达系统已经修复了刚才的逻辑死结。它需要一个新的靶子来倾泻怒火。
李长生仰起头,看着那尊庞大的铁疙瘩。他现在必须跳下去,向着暗礁城下方三百里的碎星渊高危引力区跃迁,用自己把这尊杀神彻底拉走。
但碎星渊下方的空间,是一片被真神法则搅碎的物理乱流。到处都是无序的重力塌陷。盲目跳下去,下场就是被瞬间撕成肉泥。涂山妩的底层导航图只能指引大方向,无法精确到落脚的每一寸虚空。
就在他膝盖微弯,准备硬抗着重压强行起跳的瞬间。后背的皮肉深处,突然传来一丝冰冷刺骨的悸动。
是红绫。
她的魂体被破甲钉凿得寸寸断裂,早就因为耗尽煞气陷入了强制休眠。但此刻,在绝对生死的压迫下,灵魂契约的底层逻辑被强行激活。
没有一字一句的交流,也没有虚影显化。只是一种纯粹的战神直觉,顺着残破的血契,硬生生砸进了李长生的意识里。
李长生因剧痛而模糊的视界中,那些灰白色的乱码突然疯狂跳动起来。在漆黑深邃的深渊背景下,几道原本无序的引力断层中,被这股直觉硬生生标亮出了一条异常凶险、却勉强可以通过的下坠轨迹。
那条轨迹,直指引力区的最深处。
这是红绫用最后一点残留在契约里的本能,为他生生趟出的一条绝路缝隙。
“走。”
李长生低声吐出一个字。
他没有去管后背不断传来的烙烧剧痛,也没有再看周围的废墟一眼。他直接切断了自身窃天体最后的一丝收敛伪装。
轰!
一股纯粹至极、没有沾染半点深渊杂质的本源气息,像是在黑夜中点亮了一颗刺目的照明弹,从他体内全功率爆发而出。
天空中的齿轮咬合声猛地一滞。
紧接着,机械神躯内部传出了一连串报错警报。跨维雷达上的红光瞬间锁死了李长生的位置,那种贪婪与毁灭交织的锁定感,沉甸甸地压在了他头顶。
而在神躯最核心的中枢密室内。
一堆冰冷的机械管线与恶臭的妖兽血肉之间,插满生锈阵纹管的宗七命,那半张流脓的脸庞猛地抽搐了一下。
“发现纯净体……底层指令:抹杀……”
机械电子音从他破损的喉管里一字一顿地念出。但另一半属于远古妖兽的变异血肉,却在感受到那股纯净气息的瞬间,发出了疯狂的痉挛。血肉本能地贪婪索求那份干净。它想要吞噬,想要用那份纯净来熄灭脑海里日夜不停的机械折磨。
效忠天庭的代码与血肉求生的本能,在这一刻产生了第一轮致命的共振。
宗七命那只浑浊的肉眼里,流下一行掺杂着机油的黑血。他发出一声连外界雷达都无法捕捉的微弱哀嚎,像是一个被强行缝合在铁笼里的囚徒,终于闻到了钥匙的气味。神躯的庞大系统没有察觉到中枢的这一丝异常。它的物理抹除程序,已经完全被李长生这个绝对诱饵吸引。
李长生动了。
抗重力护具底座的蓝光骤然大盛,阵纹金属发出一声濒临极限的悲鸣。强大的反推斥力瞬间撞碎了他脚下的琉璃地面。
“聂重山!”
李长生厉喝。前方,那尊被机油烫掉了一层皮肉的碎肉屠夫猛地直起身。聂重山庞大的身躯上还在往外冒着黄烟,白森森的骨架大面积裸露在外,但他充血的眼珠里却透着纯粹的狂热。
不需要任何多余的命令。聂重山左臂上那条长满眼球的粗大触手猛地甩出,死死缠住深渊边缘一截凸起的巨石。借着这股拉扯力,他庞大的身躯像一颗出膛的肉弹,紧紧跟在李长生的斥力场后方。
两人一前一后,化作两道残影,直接冲出了暗礁城的边缘,顺着红绫校准的轨迹,向着下方三百里的引力区全速跃下!风压如刀,瞬间撕裂了李长生脸颊上的血痂。
就在他跃出城池边缘的下一秒。
刺耳的超载嘶鸣声在天上炸开。机械神躯的雷达为了跟上这股高速移动的纯净波动,直接烧毁了外围的三层冷却器。它放弃了继续在原地蓄能主炮。巨大的金属阴影遮蔽了整个穹顶。神躯底部的喷射口爆发出数百丈长的幽蓝火光,庞大如山岳的机体带着跨维度的重力碾压,直接从天上砸了下来。
轰隆隆隆!
暗礁城残存的建筑、街道、连同那片刚形成不久的暗红琉璃平地,在这股无视物理常数的碾压力场下,像是一块被巨锤砸中的酥脆饼干。巨石粉碎,地脉断裂。整座暗礁城在追逐的余波中彻底崩塌沉陷。
而在那漫天坠落的废墟残渣后方,机械神明那双闪烁着红光的电子复眼,死死咬着下方领跑的男人,如死神般紧追而至!
